志為人醫_走進雲海之端--丘昭蓉醫師
 後山天使 布農Gina——丘昭蓉奉獻偏遠醫療二十年

◎撰文‧黃秀花 

走進布農部落,男女老幼都稱她「吉娜(媽媽)」,
丘昭蓉將自己視為部落子民,
在她身上看不到醫病的距離,只有家人般的親近,
那母親般的笑容,縈繞族人腦海:
「Masapo saikinsu!我們很想念你!」


車子沿著南橫公路在大山間蜿蜒爬升,來到海拔將近八百公尺高的台東海端鄉霧鹿村。護理人員王美花用布農族母語和國語交替廣播:「這是關山慈濟醫院的巡迴醫療車,需要看病的村民,請到衛生室來……」

「咦,丘醫師今天怎麼沒有來?」每到一村,關山醫護一如往常為阿公、阿嬤量血壓,問診備藥;村民心裏懸著的,卻是往日每週上山兩次的「丘媽咪」。

五十二歲的丘昭蓉,人生大半黃金歲月都在花東度過。行醫二十年來,受她照拂的對象不計其數,她是病患和醫護口中的「丘媽咪」,也是海端鄉原住民最敬愛的「吉娜(Gina,母親之意)」。她像大地之母,發散光熱、予人溫暖。

聽見她生病的消息,部落村民憂心忡忡,週日禮拜主動為她禱告,祈求如同家人的「吉娜」可以康復,再回到山上來看顧大家。

習醫志向,來自顛沛背景

身形高大,五官深邃的丘昭蓉,生於緬甸,但多年來她已經把花東當作自己的故鄉,四處奔走,帶動出更多人來關心這片土地。

「我跟她到海端鄉往診,為了省錢,她捨不得住旅館,晚上就睡在醫療室的床鋪或診療台上,第二天又繼續看病人。這是我行醫三十幾年來,沒學到的事。」曾多次隨丘昭蓉走入山間進行巡迴醫療的美國慈濟人醫會醫師林元清說,有次往診,見一位獨居長者家裏髒亂,邱昭蓉立刻捲起衣袖,與護士一起幫老阿嬤擦澡、洗衣、換藥。「山上每個人的名字她都叫得出來,吃什麼藥、家裏有什麼人也都記得清清楚楚。」

視原住民如親人,丘昭蓉之所以會走入後山行醫奉獻,得回溯自她顛沛的成長背景——

戰亂時父母自中國大陸廣東逃出,四哥和她都在緬甸出生。因為生長於滇緬邊境,自幼就接觸傣族、景頗族等少數族群;多元文化薰陶,讓她對弱勢族群有很深的同情和理解。

同情弱勢、好濟困助人,一向是她的抱負。高中時,讀到南丁格爾為前線戰士療傷的故事,她感欽佩;來台就讀僑大先修班時,又被史懷哲遠赴非洲行醫的事蹟感動,在心中埋下習醫、獻身偏遠醫療的志向。

一九九○年台大醫學院畢業後,丘昭蓉就到花蓮服務;先擔任小兒科住院醫師,而後轉作婦產科住院醫師,三年後投入花蓮慈濟醫院婦產科團隊。

丘媽咪,
走向病人最深需求

身為女醫師,丘昭蓉備受病人信賴,總是有忙不完的事。

「她的工作態度真是沒話講,對病人很溫和,做起來事卻十分『勇猛』!」現任台北慈濟醫院婦產科醫師曾倫娜說,當年她曾跟隨丘昭蓉學習,有機會見識到她為了搶救病人,不顧自己安危的一面。

有一次,丘昭蓉為一位懷有三胞胎的產婦接生,當第一個嬰兒落地後,產婦突然被一口痰嗆到,休克、臉色發白、血壓急速下降;情急之下,丘昭蓉竟直接對婦人進行口對口人工呼吸。

「一吐一吸之間,婦人終於慢慢甦醒,那口痰快速吐進丘媽嘴裏,她也就順勢吞下去了。」曾倫娜說,三胞胎最後順利出生,母子均安,但那驚心動魄的搶救過程,以及丘醫師不顧一切的救人精神,令她畢生難忘。

就因丘昭蓉總是盡心盡力照顧每位媽媽,私下常有人喊她「丘媽咪」。不過,在婦產科待久了,丘昭蓉有時也不免感嘆:「早上才在產房為人『接生』,晚上卻要到婦科病房為婦癌病人『送終』……」兩種心情不斷轉換,久而久之讓她對生命有了更深的思考。幾年後,她決定改走家醫科,投身心蓮病房照顧癌末病人。

「我覺得,送終和接生的功德是一樣的!雖不能說是喜悅,但至少是一種安慰。臨終時,病人常感恐懼、慌張、失措,家屬也很痛苦,安寧照顧可協助病人安詳走完一生,這過程所花費的時間和工夫絕不亞於其他科。」丘昭蓉敘述起促使她走上安寧照護的想法。

在花蓮慈院心蓮病房服務期間,她曾照顧一位罹患頭頸部癌症的卡車司機。那天,她巡完病房、將返回護理站時,這位病患突然推著輪椅過來,抓住她的手發出微弱急促的聲音:「救我!救我!」

一見病人頸部不斷出血,丘昭蓉立刻衝到檢驗科備血,十分鐘內趕回病房時,卻見他已斷了氣、蒼白躺在床上……她手上的兩袋血瞬間落地,一時情緒控制不住,跑出病房外放聲痛哭。

「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淹下去,想救都來不及啊!」丘昭蓉事後回想起生命的脆弱與「來不及」,心中仍有無限的感傷與無奈。

主動出擊,
不放棄任何一人

一九九八年,丘昭蓉轉往花蓮南區富里衛生所服務,當起小鎮醫師;之後,愈走愈遠,落腳在台東關山慈濟醫院。

過去所累積的多科專業經驗,讓她能發揮的空間更大了。不論門診、急診、社區健檢、居家慢性病照護、山地巡迴醫療、支援海端鄉衛生所看診,乃至於推動居家安寧照顧等,都廣獲好評。

花蓮、台東是全台肺結核罹患率最高的兩縣,關山慈院受健保局補助,針對海端鄉下馬、霧鹿和利稻等三個原住民部落,進行「山地離島地區醫療給付效益提升計畫(IDS)」,成績斐然。藉著這項往診行動,短短幾年內全數根治部落中的結核病患;而丘昭蓉像媽媽又似大姊般親切的問診態度,也徹底打動部落族人的心。

但其實,丘昭蓉最早經營這一領域時,也曾遭遇重重困難。

「剛開始上山,都要主動找病人,甚至拜託病人來看診。」現任關山慈院護理長古花妹表示,村民最初誤以為慈濟要在部落傳教,或要他們吃素,遲遲不敢來看病。

後來,丘昭蓉決定主動出擊,帶著護理人員挨家挨戶找病人;先從獨居老人著手,不僅提供醫療,也關心其生活;漸漸的,村民看見他們的誠意,才卸除了心防。

出身自海端鄉布農族的古花妹表示,要讓族人接受外來者,並不容易,尤其是來自佛教醫院的幫忙,但丘醫師就是能用耐心化解疑慮、用真心去擁抱病人。

「過程中,丘媽最讓我敬佩的就是那分『堅持』!她不單看疾病,而是看『整個人』,包含全人和全家,還為此建立村民家族圖。」

丘昭蓉除了看病,還關注村民「醉酒」的問題,這是當地諸多疾病和意外傷害的根源。明知要改變這劣習很難,她卻不氣餒,總是苦口婆心勸說。


「曾經有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國中開始酗酒,吐血好幾天,送醫後很快就往生。家屬說,因為沒有健保卡,無法負擔醫藥費,所以一直拖著……」提起這個個案,丘昭蓉溫和且堅定的說:「『酒精』這一塊,很多人碰上了就沒輒,但我卻不能放棄!」

跟診的布農族護士王美花曾問她:「那些人講不聽,自甘墮落,為何還要救他們?」

「若耶穌在,祂會愛世人,也會愛罪人啊!」丘昭蓉試著用宗教和醫學詮釋,有些人會變成「酒鬼」,可能跟腦部構造有關,或承受家庭、社會、經濟等多重壓力而沈淪。「不論佛祖或基督,都會去救度這些人,我們又何忍放棄?」

「縱然部落的部分生態讓人感嘆,然而人的尊嚴和溫暖來自彼此關懷。即使度不盡世間苦難,至少我可以把部落照顧好,讓村民的生活不那麼難過。」丘昭蓉對山地醫療著力甚深,不僅用心照顧大人,也利用寒暑假號召慈濟大學學生進入部落舉辦營隊,教導山上孩子正確的生活觀念和衛生習慣。

「許多村民一喝醉酒,社會規範和束縛就會慢慢解構。」丘昭蓉說,此時,她會把對方當成是沒把禮貌學好的弟弟妹妹,輕輕打一下屁股、說他幾句,以作提醒。或許就因為她這分如母親的耐心,引來村民們的敬重。

「只要她一來,喝酒的人就會自動把酒藏起來。」下馬部落警員邱永福說,這些人醉歸醉,但也都知道丘醫師為他們好,會少喝點。「每次丘醫師上來,就會專程去找這幾個人,連其他部落的人都說,丘醫師對我們真好,就像土地公土地婆一樣。」

臥病榻,
依舊掛心山上親人

去年四月,相差十五歲、從小帶大丘昭蓉的大姊車禍身亡,她的身體也開始走下坡。

起初她以為是太過思念亡姊,造成食欲不振、體重下滑;到了六、七月,腹部疼痛,東西吃幾口就嘔吐。檢查發現肝臟腫瘤,且已轉移至膽囊等部位。

「丘媽是做到最後一刻,身體撐不住了,才去住院!」護士孫美琪說,去年七月,丘醫師有天看診時突然想吐,她勸說:「要不要先休息,等一下再看?」但丘醫師搖搖頭:「沒關係!我把最後一個病人看完再休息。」

「她就這樣硬撐,連來看診的阿美族阿嬤都發現她真的很不舒服。」說到這裏,孫美琪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就算我是她最親近的伙伴,也無法為她分擔痛苦;而她還用笑容帶過不適、安慰我們。這不是菩薩的化身是什麼呢?」

「上山做巡迴醫療,需要到很晚才能休息,次日又得早起看診,丘醫師肝臟不好,身體負荷很重。為了滿足民眾心理,她常自掏腰包買些維他命針給他們打,也承擔安寧照顧,隨傳隨到,直到病人往生後還繼續關心家屬,感情很深厚。」和丘昭蓉同為台大醫學院同學的關山慈院院長潘永謙說:「偏遠地區醫師招募不易,她卻義無反顧長期待在這裏,是好的典範!」

八月,丘昭蓉暫停一切工作,來到花蓮慈院接受治療。即使躺在床上,她依然牽掛山上部落的人們、惦記關山慈院的病人,以及許多居家照護的老人家。

「在山上經營八年,每次上去都像去看親戚,感覺自己就是部落裏的人,真的好想念那些鄉親!」丘昭蓉想再上山的念頭,卻因身體日漸敗壞,成為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

常跟隨上山的王美花說,每當一提起海端鄉三個部落,丘醫師臉上就會散發光彩。「她真是把他們疼入心;部落長者都很愛丘醫師,但自從她生病後就沒再上山,村民都很想念她……」王美花嘆道。

儘管丘昭蓉曾交代,不要讓部落人知道她生病,但這事最終究還是傳開了。當村民們聽聞丘醫師在北部外甥家休養,今年初特地包了一輛遊覽車北上,到她家探視。

看到一向善於照顧人的丘醫師,一百六十九公分身高,竟被病魔折磨成四十餘公斤,大家不捨又擔憂。村民們帶來八部合音和虔誠禱告,為她祈福;那一刻,丘昭蓉幾乎完全沈浸於布農族優美合聲中,瘦削的臉頰上滿足的笑開了!

「我是醫師,也不能躲過無常,該『下課』還是得『下課』……」今年四月初,丘昭蓉住進台北慈院心蓮病房,花蓮和關山慈院同仁分別趕在她四月十三日生日前夕,北上探望。

眼前充滿母性的「丘媽咪」,雖然笑容依舊,卻虛弱躺在床上,講話沙啞,很多人都紅了眼眶;而當唱起「祝福您,無量壽」時,眾人再也忍不住了……

四月十七日清晨七點,丘昭蓉強忍痛楚,主動表示要參加志工早會見上人;回到病房後,便安穩入睡了。就在當晚,她開始對身邊的親人、好友、看護,傳達將不久人世的訊息。四月二十日清晨,她安詳地闔上了雙眼。

「No one can take your freedom away(沒有人能取走你的自由)……」追思會中,四哥丘兆文唱著她鍾愛的這首「小白鴿」,和眾人在萬般難捨中送走這位後山天使。

不過,大家相信,她還與花東民眾有約——要繼續推動部落醫療,要致力於居家安寧照護,還要下鄉繼續「健康有約」講座……

這許許多多的心願仍未了,她必定會乘願而來,再來做一位慈悲又勇猛的醫者!

■剛開始來山上看診時,部落民眾會問:「丘醫師呢?」心理有點壓力,也將她視為榜樣。丘醫師像媽媽又像姊姊,甚至還學習原住民語言,方便跟他們溝通。她跟山上居民所培養的感情,我們心嚮往之,但要達到那種境界真是不容易。
——程慧娟(花蓮慈濟醫院家醫科主治醫師)

■這麼有愛心的醫師就這樣走了,很遺憾!她是我家的貴人,也是後山的天使。她為部落裏每一個人的健康把關,有時看診到晚上雖然很累,還會講些輕鬆故事給我聽,那親切的笑聲至今難忘,也將永遠活在利稻村民心中。
——邱月梅(海端鄉利稻村村長)

■山上沒娛樂,聚在一起就是聊天喝酒,種完番茄就想喝一杯。丘醫師常叮嚀我少喝酒,自掏腰包幫我們買藥、打針。她一直照顧病人,自己身體都不顧好。很生氣,被她照顧的人,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她卻走了。
——王福燕(海端鄉霧鹿村民)

■親愛的妹妹,你曾期待奇蹟出現,現在奇蹟降臨:你的肉體謝去,卻把大體捐贈給醫學院,成為永遠的教學老師。新生的醫師們受到你的啟示,必有無數個丘醫師源源不斷接棒,加入大愛團隊,播撒大愛到世界每一個角落,永無止境。
——丘兆文(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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